十年前，初创公司往往将成功与员工数量的快速增长划上等号。公式很简单：开发产品，融资，快速招聘。团队越大，意味着投资越大。但随着新一代初创公司以更精简的团队和更少的人员实现规模化发展，这套规则正在被改写。他们不再建立庞大的客户支持或销售团队，似乎正在将过去需要整个部门才能完成的工作自动化。他们的增长速度令人瞩目。Cursor成为史上增长最快的 SaaS 公司，仅凭 30 名员工就创造了2 亿美元的收入。Midjourney 也凭借 40 名员工实现了 2 亿美元的收入。BenLang的网站Tiny Teams追踪这些规模虽小但实力强大的公司，其中一些也来自欧洲。瑞典的 Lovable 团队只有 25 人，在成立仅六个多月后就达到了18 亿美元的估值。总部位于华沙的Vlayer Labs拥有20名员工，成功获得1000万美元的种子轮前融资；而总部位于柏林的Juna AI则拥有7名员工，融资750万美元。这些并非个例。各类初创公司都在精简人员，尤其是在面向消费者和金融科技领域。追踪初创公司股权和招聘趋势的平台Carta在2022年发现，种子轮阶段的消费类初创公司平均拥有6.4名员工。到2024年，这一数字已降至3.5人。接下来的发展可能会彻底重塑创业世界。试想一下，一家初创公司无需雇佣任何员工，就能实现数百万美元的收入。没有增长主管，没有支持团队，只有代码、机器人，或许还有一两位创始人坐在控制室里。考虑到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2024年——这仿佛是一个漫长的时代——OpenAI首席执行官Sam Altman预测，独角兽企业将会迎来“一人独角兽”的崛起。虽然听起来有些反乌托邦式的悲观，但零员工创业模式比我们想象的要近得多。

1.0 倍烧钱成为常态

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无疑正在加速科技行业的“大精简”，但这并非唯一的驱动因素。自2021年牛市的鼎盛时期以来，风险投资行业持续萎缩，促使企业和投资者更加积极地致力于提高效率。2022年至2024年间，欧洲活跃的风险投资公司数量下降了30%，而2024年第三季度欧洲初创企业的风险投资额也大幅下滑，跌至100亿美元，为2020年第三季度以来的最低水平，同比下降39%，环比下降36%。北欧风险投资公司Antler的合伙人Tobias Bengtsdahl

对此变化有着切身的体会。 “我们会在公司成立初期就进行投资，那时可能只有一到三位创始人，但我们已经感觉到，他们未来可以走得更远，取得比过去更大的成就，”他解释道。

在创立 Antler 之前，Bengtsdahl 于 2019 年创立了个性化视频消息平台 Memmo，该公司在两年内营收达到 1000 万美元，并在 20 个月内员工人数增长至 150 人。“在 2021 年零利率的疯狂时期，我们拥有多少工程师比我们如何谨慎地支出更重要，”他说道。“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钟摆式转变，投资者现在越来越谨慎。” 欧洲初创企业也面临着更为严峻的债务市场：早期企业的银行贷款利率现在高达 9% 至 13%，而几年前几乎为零。这种谨慎态度背后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结构性变化。创始人不仅减少了支出，他们还利用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技术以不同的方式进行构建。例如，由于 GitHub Copilot 和Tabnine等代码生成工具的出现，工程团队的规模缩小了，这些工具使开发人员能够以更少的资源更快地交付产品。 2024年，GitHub自身的研究发现，使用GitHub Copilot的开发者完成任务的速度比未使用该工具的开发者快55% 。

据CompTIA的数据显示，在美国，软件开发岗位的招聘人数同比下降超过15%。客户支持越来越多地由人工智能（AI）处理。根据内部基准测试，像Intercom的FinAI Agent这样的基于GPT的助手可以即时解决高达80%的一级支持工单。销售和营销领域的情况也类似，像Jasper和HubSpot的AI套件Breeze这样的工具可以帮助企业在极短的时间内生成推广内容、营销活动和营销方案。对于许多创始人来说，这种AI基础设施并非权宜之计，而是一种招聘理念。早期CEO会推迟关键岗位的招聘，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会放弃某些职位。随着超精简、原生AI创业公司成为常态，风险投资机构正在重新思考“可扩展”业务的定义。

Northzone合伙人Molly Alter表示，她的团队现在能够更早地发现产品与市场契合的迹象，而无需等到相应的业务拓展。Northzone是一家全球风险投资公司，旗下投资了Spotify、Klarna和Trustpilot等公司。人们对营收增长和烧钱倍数的预期也发生了变化。“过去，1倍的烧钱倍数非常惊人——这是稳健高效增长的标志——但现在这种情况并不罕见，”Alter说道，“标准已经改变了。”这也正在重塑风险投资机构的日常工作。“以前，我们的工作之一是浏览LinkedIn上的员工人数激增情况，但这不再是一个好信号，”Alter说道，她专注于垂直SaaS和AI领域的投资。“我们必须直接与每位创始人通话。”

为了了解事情的真相。”她经常会问一些探究性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团队如此精简？哪些工作实现了自动化，哪些工作仍然需要人工判断？是否有计划明确哪些工作最需要人工参与，哪些工作不需要？

曾经被视为美德的招聘行为本身，现在可能反而成了危险信号。“市场上的投资者和风险投资家告诉我，他们不再对超大规模扩张感兴趣了，”社交平台 Connectd 的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Roei Samuel表示。“在今年早些时候的 SXSW 大会上，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除非你招聘的是尖端技术人才，或者你的专业技能确实有充分的竞争力，否则他们实际上会把招聘视为一种负面行为。”

拆解，然后再拆解一次

人工智能已经在重塑初创公司中的各种角色。

一些创始人认为，精益时代并非意味着缩减团队规模，而是要围绕人工智能从零开始重建团队。“如果一家公司只是简单地将人工智能应用到现有的组织架构或工作流程中，收益微乎其微——可能只有5%到10%。”总部位于斯德哥尔摩的人工智能公司Sana的创始人乔尔·海勒马克（Joel Hellermark）表示，“我们必须愿意打破传统的组织结构，从零开始重建。”

目前，人工智能在陈旧的层级结构上“撒播”的痕迹已经引发摩擦。员工们担心自己的工作会被自动化取代，因此隐瞒了生产力的提升。Ivanti/福布斯的一份报告发现，近三分之一在工作中使用人工智能的员工对雇主保密。他们给出的理由包括：30%的人担心如果经理发现，他们的工作可能会被自动化取代；46%的人认为使用人工智能只会增加工作量，而不会带来任何回报。当智能呈指数级增长时，为人类管理幅度而设计的组织模式就会失效。其结果是，人工智能的能力与公司在结构上能够吸收的能力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萨纳就亲身经历过这个问题。“我们最初的技术栈是用一种模型无法熟练掌握的语言编写的，”赫勒马克说，“结果根本行不通。”两周之内，他的团队就将架构重写为完全原生于人工智能的架构——而且他们准备在几个月内再次进行这样的操作。不受遗留系统或内部政治因素的束缚，最年轻的创业公司从一开始就能更好地利用人工智能进行构建。

这场洗牌也意味着要重新思考顶尖人才的定义。“过去几十年，专业领域变得越来越狭窄，”Hellermark说道，“但现在人们只需几周就能掌握某个领域，而过去这需要数年时间。”在Sana，他们倾向于招聘在几个领域拥有深厚专业知识，并且能够与智能系统合作而非对抗的通才。在Hellermark看来，现在是博学多才的时代：他们既是运营者，又是管理者，既有品味，又有适应能力，并且能够判断何时应该信任某个代理，何时不应该信任。在招聘机会稀缺、角色不断变化的情况下，每次招聘的重要性和价值都越来越高。“例如，如果你在使用Cursor并削减后端工程师，那么拥有一位顶尖的首席技术官就至关重要，”Alter说道。精简人员的趋势显而易见； SignalFire的数据显示，与疫情爆发前相比，大型科技公司和初创企业招聘的初级员工

占新员工总数的比例大约只有原来的一半。报告指出，企业现在发布的职位级别较低，而招聘的却是经验更丰富的求职者。这种转变凸显了“零劳动力时代”的一个核心矛盾：人手减少，但期望值却更高。

科技巨头们已经开始竞相扩张。在可能裁减近4000个工作岗位的裁员潮中，马克·扎克伯格正在Meta公司组建一支50人的“超级智能”团队，据报道，他们的薪酬将高达九位数。在这个规模不再取决于员工人数的世界里，此举表明，企业将押注于更少的员工，却对他们提出指数级增长的要求。

零员工意味着公司停滞不前

科技行业的“Ozempic时代”必将重塑创业文化、创新能力和长期韧性。但目前很难判断它会在哪些方面成为优势，又会在哪些方面成为结构性弱点。Northzone公司的Alter担忧人力成本。“三个人做30个人的工作速度很快，但也很脆弱，”她说。“想象一下，有人生病了，有人休假了，还有一个人想辞职——这其中肯定存在风险。”如今，员工倦怠现象已经十分普遍。匿名调查显示，创业公司员工每周工作时间通常为50-60小时，有些人甚至超过80小时。然而，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John Pencavel的一项研究发现，工作超过50小时后，生产力就会急剧下降。创业公司长期以来一直追求速度，但这究竟是以什么为代价的呢？

这种压力也延伸到了创新领域。奥尔特警告说，极度精简的团队可能会扼杀创造力的空间。“优化KPI固然重要，但初创公司必须为随机的想法留出空间——那些起初效率不高，但最终却能变成真正伟大成果的想法，”她说。由于资源有限，几乎没有时间进行实验，也没有时间进行更缓慢、更具创造性的发明构思。

不过，这种精简的市场格局也蕴藏着巨大的潜力。“大型建筑公司减少意味着更多独立建筑商会选择创业，”本茨达尔说道，“这并非坏事——我宁愿看到一位才华横溢的人创办公司，也不愿看到他成为一家公司里的第1375名员工。”

下一代创业公司规模会更小，但也会更聪明、更高效、更勇于尝试。虽然零员工创业公司在技术上或许可行，但在Bengtsdahl看来，这并非理想之选，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创业公司。“一家将所有业务都自动化或外包的公司并非创业公司，而是一家停滞不前的企业，”他说道。“创业公司的定义就是做前所未有的事情，需要的是具有颠覆性的人才，而不仅仅是程序化的人工智能。”

本茨达尔认为，初创企业的真正魅力在于它们挑战现有企业、颠覆行业格局的能力——这意味着创意和摩擦，而非单纯的优化。“如果一个法学硕士就能创造出比任何人都更优秀的初创企业，那将是令人悲哀的一天，”他说道。